南柯记:南风有心(上)

2020-01-07 11:19:47

古风

南柯记:南风有心(上)

1

我叫南风,只记得我死了,却又活了过来。

于是,从前的记忆如流水潺潺,我却似看客站在岸边,毫无情绪,也毫不留恋。

婢女阿迷说,是我体内没有心,换了颗石头的缘故,所以从前往事一清二楚,却再没有半分情感。

南风本来是有心的,那颗心一直记挂在一个男人身上,可惜他的心给了旁人,可怜的南风就一直当个配角任劳任怨,甚至在他俩生了误会时,还要从中劝解。

世人都说灵族圣女绝色无双,南风那般容貌,又那般尊贵的身份,大抵是相遇的顺序实在不公,遇到他时,刚好晚了那么一会儿,也就是这一会儿,他心底有了那个叫羽君的少女。

他师父是九州最强大的猎魔士,他还有个十三岁的小师妹,那趟往南诏之行,是要向灵族借宝物伏魔的。

南风一身白衣,戴着圣女的的绯色玉冠,由侍女簇拥着来到堂前,向那人群中淡淡一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便勾唇笑了。

长老说,灵石是族人传载千年的宝物,绝对不能外借,南风沟通无果,只得向他表示抱歉。他的名字叫玉凌,一个听起来就很像他的名字,美如冠玉,凌风飘逸。他站在石桥外看着柳树的枯桩,目光沉寂而清澈。

南风很少见外人,就这么两眼,便付了真心。灵石不能借,族里又无趣,她索性悄悄换了装扮,带着婢女逃出南诏来,一路风尘仆仆追上他时,却见他已牵了另一个女子的手,坐在客栈的屋顶欣赏落日,神情缱绻。

小师妹见到两人很惊讶,南风只好解释说自己想出来转转,又问那女子是谁,对方便道:“那是之前南下时师兄从魔族手里救下的羽君姐姐,他父亲也是个猎魔士,被魔族杀死了。”

如此无依无靠的一个美貌少女,以身相许留在恩人身边,自然合情合理。

南风笑着向两人打了招呼,表示希望结伴同行,她极想见识外头的世界。玉凌倒也没多想,对这个单纯的灵族圣女并不反感,就答应了。从此,南风便开始了自己无私女配的陪伴生涯,他猎魔,她就用自己的灵族术法帮忙,他遇难事,她就以圣女身份召集族人相助,他和羽君你侬我侬,她就含笑在一旁看着,他和她生了误会,她就从中调和。

他说羽君喜欢白雪,她就笑道这个好办,随手召来一只修炼千年的山妖,施法下了半个时辰鹅毛大雪,羽君果然笑得开心,温柔地拥在他怀里。

阿迷说:“圣女何必这么卑微。”

南风一笑,丝毫不以为意。所有人都知道南风钟情玉凌,羽君知道,后来玉凌也知道,但在情爱里是没有谦让的,也没有同理,爱就是爱,不爱就是不爱,不管南风付出再多,终究换不来一份等价的真情。

一年后,族人来找她回去,玉凌也劝她回去,好似这岁月相伴里没有任何不舍般。南风点点头,笑了笑,答应下来。收拾好行李预备离开时,却得知玉凌伏魔中了妖毒,心脏衰竭很快就会死。

那一刻南风想,她对爱情的追随,应该有一个结果了。

羽君大概是真的很爱玉凌的,为此伤心欲绝,看着对方惨白的面容哭成了泪人。所有人都手足无措,一面伤心玉凌,一面安慰羽君,一面还要安抚小师妹,以防她独闯魔窟为玉凌报仇,这时候南风带着淡淡地笑,开口:“玉凌不会死的。”

众人一怔。

南风走上前,看着对方的模样,也看着玉凌和羽君握紧的手,微微侧头,继续道:“灵族巫医能替人换心,只要有人愿意把心给他,他就不会死。”

人心不主记忆,却主感知,所以即便换心,也要心甘情愿才能融合。

众人又是一怔,一面觉得拨云见日,一面又想到再深的感情,谁又真的愿意以命换命?

羽君看向玉凌,握紧了秀拳,似在做最后决定。却听南风语气清和,笑了笑,道:“我知道你真心爱他,也会愿意为他去死,不过若是你死了,他会伤心的。”

所以,要找一个愿意替他死,还不会让他伤心的人。

南风早就做好了换心的打算,即便阿迷和族人万分劝阻,她这个圣女,从私逃出南诏起,早就负了族人的期望,如今,唯一想的,便是不负自己的情意,即便那情意注定枉费。

于是,南风死了。最后记得的画面,是白衣女子一片殷红的胸口,仰面看着窗外滴水的屋檐,缓缓闭上双眸。

之后,即便她是那么一个不称职的圣女,灵族人还是将尸体带了回来。再睁开眼时,躺在白雾笼罩的矣偣池里,周身不着半点衣衫,只有水流在胸前涌过,仿佛顺着胸口而入再通体穿透,垂头就见那一道十字形的伤疤,提醒我死而复生的事实。

阿迷说,长老们合议后,以灵石替我续命,从此,我便有了一颗石心。从矣偣池的水雾,到灵族满堂族人,到南诏一搂一阁,再到院前那株枯干的古柳木,就像一幅一幅的画,在记忆和眼前重叠,我静静看着,却没有丝毫情绪。哪怕忆起玉凌,忆起堂前初见,忆起携手伏魔,也没有丝毫情意。

阿迷是我最亲近的人,对如今的我倒也没甚怨言,只偶尔梳头时会轻轻叹气,大概是觉得与石心的主子有了些距离吧。不过我想长老们对如今的圣女应当很满意,再不会违逆族人意志,也不会一意孤行置圣女职责于不顾,为一个外人赴死。

我自己倒无所谓喜欢与否,自醒来时候起,心底仿佛一汪寒潭,除了幽冷的白雾,不会有任何感知。遇人遇事,都只会在理智的权衡之后做出判断和反应,没有半分私念。

南风已死,前尘往事尽数化为灰烬。如此一晃两月有余,一日我如往常每七天一回独自在矣偣池浸泡,以求灵石和躯体更加融合。四野白雾笼绕,偶尔传出几声淡淡杜鹃轻啼。

我闭着双眼仰面躺在池里,任由细水流淌和微风吹拂,这样过了半日,到午后时,忽然听到岸上一声枯枝的碎响,随即是一句极轻的人语:“嘶~”

我听出不是阿迷的声音,迟疑片刻,站起身来。

我的衣裳在岸边,那堆放衣裳的石台旁站着一个男人,一身墨玉色长衫,腰间系着银色玉带,一手斜拿佩剑,一手抓着我的衣服,似方才绊倒时胡乱拿在手中的。

后来,他告诉我,他偷窥是无意,但我那一刻看向他的冷淡神情,微微着侧头,仿佛思索正常人在这种情形下应该如何反应,眼中没有一丝羞窘和慌乱,叫他不禁愣在原地。

我的确在思索该如何反应,然后想到应该杀了他以维护女子清誉。于是,我缓缓走出水池,走到他面前,依旧不着片缕,只有打湿的一片长发挡在身前。

他依旧愣在原地,忘了将衣裳还我,也忘了转过身去,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我。

我俯身,拿起摆在石台旁的长剑,抬手伸到他面前。

他下意识后退一步,这才想起解释:“姑娘你听我说,我——”

然而我不需要他的解释,我微微偏头,挑了挑剑尾,示意他把衣裳放在上面。他明白了我的意思,忙将衣裳挂在剑上,见我微微瞥他一眼,又连忙转过身去,自己捂住了眼睛,继续解释道:“姑娘我绝非故意冒犯,只这林子雾实在太大,我是来南诏寻药的,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这里,姑娘我真的不是故意冒犯……”

矣偣池外有一处瘴林,便是为了隔绝外人所布,他既然闯到这里,也是有些本事的。然而我并未细听,只在他说话时,不紧不慢穿好了衣裙。

“姑娘,你衣裳穿好了吗?姑娘——”

他问了几声不见回应,迟疑半晌预备回头时,我已飞身上前一剑刺去,他躲闪不及只得往后仰倒。我一剑落空,顺势回手砍落,他着急间抓住我的手,一面向上撑住,一面道:“姑娘,我知道多有冒犯,但罪不致死吧。”

想来灵族圣女遭如此冒犯,是罪大致死的。我不为所动,腾出左手一掌打去,要落在对方胸口时,忽然看见他袖里坠出的物件,便微微一顿,停在原地。

那只扳指,我曾在玉凌那里见过,通身白玉上一点绯色宝石,据说是他师门祖传之物,只有嫡系一脉才有。

他是玉凌一脉的降魔士,我想,又看了看他,打扮也确实有几分相像,大概同门师兄弟,只我以前不曾见过。

我收回了剑,负手在后低眸看着他,思量片刻,竖了食指在唇前,今日之事你不外传,我就放过你。毕竟灵族圣女被人窥了身子,于情于理总是不好的,若非这只扳指,我一定会杀了他,不过虽然对玉凌已无情意,却总觉得哪怕看在过去的面上,也不必非要取他性命,反正他不说,又没人知道。

他再次怔了怔,思量片刻领会我的意思,预备说什么时,我已经转身离去,他便连忙起身试图拉住我的手臂,我自然将他甩开,回头看着他。

“姑娘,”他自觉唐突,后退一步拱手道,“姑娘可是这灵族人,姑娘可否留个姓名?”

我看了看他,道:“你是来求药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求什么药。”

他道:“灵族的血灵芝。”

血灵芝是南诏瘴林里才有的疗伤灵物,六十年生,极其珍贵。因生于至阴之地,故而益气强心,有疗伤奇效,现下灵族里也只藏有那么三四株,都在邑长老手里,也就是那个决定用灵石救我我的人。

小时候邑长老便说我命格稀奇,做这圣女不是最好便是最差,后来我想大抵是最差的,在四面妖魔环伺之际居然为所谓男女之情私奔外地,还为一个外人死了,如今又活过来,想必应当是注定好好做这圣女了。

我抬眸,道:“你走吧,不会给你的。”

血灵芝那般珍贵,不应给外人,何况我族人时常在这瘴雾里行走,又有妖魔虎视眈眈,需当救命之用。

他蹙了蹙眉,道:“姑娘,我求药是为了救我师父性命,绝非那倒卖之徒,姑娘为何就要见死不救呢?”

你师父是性命,我族人何尝不是,比起你师父自然是我的族人重要。我想了想,觉得自己应当是没错的,便转身离去,却又被他拽住了手臂:“姑娘,你是灵族的人对吧?”

我止了步子,示意他松手。

“姑娘,你能拿到血灵芝对吗?”

我没有回话,他又继续道::“姑娘,我师父为了伏魔受伤,命在旦夕,还请姑娘赐下血灵芝,你的大恩大德玉珉没齿难忘。”

他叫玉珉,果然和玉凌是同辈门人,那他师父,应该就是玉凌师父的同辈师兄弟。

我站在原地,又听他说了许多求我伸出援手的话,倒没甚觉得打动,只想起来邑长老前几日说过妖族聚集清渊山外似有攻打南诏之意,玉凌师父是普天下最好的降魔士之一,那他的同门应当也不错,若一株血灵芝能换来一支强大的助力,也还划算。

“那好吧,”我道,“你带你师父过来,我自会让长老救他。”

他并不知道我的这番盘算,当即欣喜地向我道了谢,又问了一次我的名字。

“南风,”我道。

他一怔:“南风?灵族的圣女南风?”

我点了点头,他便愕然看着我,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,沉吟半晌,道:“你怎会还活着,你不是将心给了玉凌,自己死了么?”

我微微侧头:“是死了,又活了。”

他便蹙眉,道:“南诏奇术,竟能起死回生。”

我以为不必提及灵石作心之事,闻言淡淡移开目光,听他继续道:“可你活着,灵族为何还要将玉凌拒之门外?”

我回身。

“我之前回师门复命听闻此事,后来知道玉凌复原后一直放不下你,一个月前南下此地想要赎罪,至少在你坟前祭拜一番,被你族人挡了回去。”

圣女为他死了,族人反感在情理之中。如今好容易活了过来,自然不希望重蹈覆辙。

我神情无波,转身继续走了。

“南风,”他绕到我面前,道:“那我之后如何找你?”

他想来是从清源山进门被拒,才走的这片瘴林,故而问我带他师父前来如何得见。

我取下腰间的玉佩与他,道:“你到清源山外便说是我请的降魔士,他们自会让你进来。”

他点点头,又似想起什么:“你复活的事,可以告诉玉凌么。”

我觉得这应当无所其谓,就道随意,接着传来阿迷的声音,他便慌忙隐身雾里躲了开去,一面向我再次道谢。

2

邑长老听闻我又要救一个子虚门的降魔士,倒也没多说什么,只吩咐弟子送来血灵芝,便与另外七哥长老一起前往清源山布置法阵。

三天后,玉珉果然带着他师父褚恒子前来,我吩咐了巫医替他诊治,血灵芝也化了丹药服下,不出半月便能复原。玉珉多次想要当面感谢我,都被阿迷挡了回去,如今妖魔聚集清源山外,我实在没有多余心思应酬这些。

长老们曾说,灵石之所以受各方觊觎,是因为它是灵族女神鸣犀,也是女娲之女的唯一遗物。既然是女神留下的东西,肯定有不可言说的重大意义,各方势力知晓内情不一,可能连长老们自己也不是过于清楚,但晓得不要放手旁人也就是了。何况如今灵石以在我的体内——据阿迷所言,当时尸体回族,长老们只是以灵石一试,没想到真的化心救活,可见灵石真的无所不能奥妙无穷。

至于那些聚集清渊山外的妖魔,我其实也并不在意。不仅如此,自苏醒来,我看世间人鬼妖魔,便都一样,非但亲近疏远泯灭了,连正道邪路其实也不甚在意。莫说关怀怜悯,便是多看一眼,心底多一丝波澜,都是难得的。不过长老说要防,便防吧。

玉珉对当日撞见我沐浴之事一直耿耿于怀,无数次想找机会道歉,实在避不开时,我会平心静气地告诉他不必在意,他反而神色更加怪异,而我只叫他好好照顾他师父,好在妖魔入侵时独当一面,也省去我要亲自应敌。

我的话不晓得玉珉听进去没,总之过了几日,他神秘兮兮地摸到了我的院子,从窗口向我探头出来,道:“南风,你想不想见一见玉凌?”

那名字所代表的形容从我脑海划过,就像风垂落的一片柳叶,在水波里不消片刻随流而去,不剩丝毫痕迹。

我仔细体味了一下自己想与不想,片刻,摇头。

玉珉讶然:“真的不想?”

难道他以为我之前表现出来的一切,都是迫不得已被逼无奈下,装出来的淡然么?不是真的,还能有假。

我抬眸看了他一眼,继续垂头看我的书卷。

“南风,”他犹豫着,试探道,“我听说,你没有心,是真的吗?”

我抬头,道:“怎么。”

他支支吾吾:“没什么,我,我就问一下。”

“对你有妨碍么。”

他忙摇头:“没有没有。”

“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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