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贵梦

2019-12-19 13:41:39

悬疑

1

雍州的福缘小镇上,有个七旬老人余三爷。

他家四十年前是镇上的权门。

只是家道衰败,风光不在。享了三十几年的福,就养成了颐指气使的毛病,由此顶惹人嫌。

余三爷吃喝嫖赌一样不落,家里的事向来不过问。无权无势后继续逍遥了二十载,终将自己的发妻送去了西方极乐世界。

除了改不掉老爷脾气得罪人,他还有一个精于变脸的技艺。

譬如,清早要使唤儿媳为他买柴鸡蛋时,他是下不来床的病患。

他一面嘱托儿媳煮鸡蛋羹的火候,说着米饼、棒子面若是不精细,他是不吃的,一面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
晌午,打马吊和喝酒划拳时,他的呼声却能盖过青壮。

到了傍晚,用完饭后,他又要气喘吁吁地支使孙女儿替他烧一锅热腾腾的洗澡水了。

“我人是没受过苦。”这是余三爷的口头禅。后来他居然神鬼莫测的陶醉了。

津津乐道于此。更加极致高深的、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他的至厚脸皮。

就这么个精明的人物,昨个儿跌进自家的粪坑,被捂死了。

“该!没看过谁像他这么能磨人的。你看看,自家儿子为了讨生活供养他,背井离乡。余方娘眼睛也瞎了,余家姑娘至今也没人敢娶。”

邻人站在余家的坝子里,数落着亡人的不是。

白衣少年收了伞,搔首踟蹰,走近一个头戴软裹幞巾的少年。“安华,余三爷死了。”

他的眼珠虽是在转动,但像是被一层薄雾蒙住,不怎么清明。

叶安瞅了瞅他打结的袖子,缄默不语。

他放下茶盏,提起脚边的书笈,从草搭棚子里走出来。

叶安与余三爷喝茶碰过面,但无甚交情,他现下将成一抔黄土,叶安内心没什么触动。

郑明颖抢过他的小书箱,“你不去瞧瞧?”

“不去了。”

“他们家今晚就开丧宴。”郑明颖微微笑道,两个酒窝显露出来。

叶安不自觉地翘了翘唇角。

余三爷的儿媳妇眼睛瞎了之后做起了豆腐生意。她清晨用溪水熬制牛肉汤,在其中放入鲜嫩的豆腐脑,再调入肉丝。

配菜每有不同,这个时节便是黄瓜和莲藕,清香四溢。倒入上她自制的调料,最后撒上葱花儿、蒜泥、姜末。乃是镇上的一绝。

叶安:“我记得三爷生前欠了我十文钱。”他仰起头,叹了口气,“现下人没了,钱也不多,索性去找余方嫂子把帐销了。”

两个人拜会了穿缌麻服的亲属,正准备入席。

发丧道士一看这两位年轻人长身鹤立,气度不凡,便知他们是读书人。

测了八字,没有忌讳相冲的,就捉了二人去写奠文。

叶安做文章是下笔便就,此时听了一听余三爷生前事迹,却愣怔了半日。

好不容易编了一大篇,又被同龄人拉去听可骇的轶事。可怜他们悼祭半天,却没祭自家的五脏庙,只能等二轮上席。

叶安用手肘搭在郑明颖肩上,毫无精神地听着那人是如何发现余三爷,又怎么将他打捞起来。还领他们去看粪坑,以证故事的真实性。

叶安歪着头闭气,向下一瞥,眉头骤紧。

他脚下的草丛里,有一条浅浅的拖拽的痕迹。

一直延续到余家后院,尽头处是一面墙壁。四周有许多脚印,应该是前来吊唁的人留下的。

余方氏给俩人的手腕上系了红线。掩面啜泣。

“嫂子。”郑明颖安慰着她。

“他生前不少人对他多有诟病,死也没死得干净。”余方氏抹开脸庞上的泪水。

郑明颖:“余方嫂子,您别难过了,您眼睛不好的……”

“唉……”

余方氏原是绣坊的绣娘,现下眼睛不中用了,开了间豆腐店维持一家生计。丈夫余大走南闯北做花灯,赚的钱余三爷尽收囊中。余大与余方氏有一女,待字闺中。

叶安又环顾四周,把穿缌麻服的余家人关系都理了理。

“我们去上烛香。”叶安拉住郑明颖。

郑明颖虔诚地点香、上香。叶安挪步上前,站在棺材旁,细细地打量了一番,而后他掀开了余三爷的衣领子。

郑明颖唤了他一声,香已经点着了。

他跟在郑明颖身旁,与他一起拜了三拜。

吃过晚饭,他们提着书箱子回家。

前方灯火辉辉,有几个青年人有说有笑的,一人打着一个灯笼。

郑明颖唤住其中一个:“牛二哥!喝酒了么?怎地这么快回去?”

“小叶、小颖。”牛二笑呵呵地说:“俺娘要我早些回去。”

他们帮余三爷清理了遗体,家里人怕他们冲撞什么,所以央求他们早些回家。

“二哥,我想问问,三爷周身有无伤口?口鼻里可有秽物?”叶安问道。

“好像……”牛二挠了挠后脑勺,回忆着,“似乎,没有。”

“只是身上通红通红的,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罢。”

正说着,一阵风吹过,令人周身阴冷。几人在前方催促着牛二。

叶安脸色沉沉。

待牛二一群人走远了,他对郑明颖道:“余三爷面色发红,这是被人摁在水中憋死的迹象。”

“不是喝了酒走夜路,自己没注意跌粪坑里的吗?”

“不会,你不是听到了吗?他口鼻中并无异物。”

他们是发丧道士挑选的较为精壮的年轻人,不比老者心思缜密,所以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。

郑明颖捂住嘴巴,小声说道:“安华,你的意思是,余三爷不是失足死的?”

他思索了片刻,余三爷的日子逍遥自在,定然不会自戕。郑明颖猛地抬起头:“难道是他杀?”

“嗯。”

除了面庞呈现红色,他脖子以下全是红褐色。这是尸身泡在热水中形成的迹象。

当时,他一定是在如往常一样般准备沐浴。

郑明颖仔细理了理思绪:“先被人摁在水中憋死,再被泡在热水中,最后被人抛尸?”

“害死余三爷的人不止一个?”郑明颖略有震惊。因为最后一步实在多此一举。

叶安沉默片刻,道:“不知道。”

郑明颖知道了余三爷离世的惨状,心有不忍。

叶安松开他打结的袖口,摊手揽住那个破洞。眼睛笑得弯弯的,“明日去给你做身新衣裳。”

郑明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
2

翌日,二人走去绣坊。

郑明颖在街道上小声问道:“会是余方嫂子吗?”余三爷对儿子媳妇十分苛刻,若没有余三爷,他们的日子不过如此难过。

“俗语有言,‘老人无德,家道中落’。”

“不会。”叶安看着他,“她是最不希望余三爷死的人。”

余姑娘年纪已经不小了,如今还未出阁。余三爷一死,她即会守孝。余方氏是不会耽误自己孩子的。

“那……那咱们报官吗?”

叶安道:“怎能不报,余三爷虽不招人喜欢,他的命也是命。都是头一遭来这人世,没有谁能了结谁的理。”

二人跨进绣坊的门槛,郑明颖笑眯眯地唤了声“珑芳娘。”

一个女子“哎哟”一声,紧接着几捆布料砸在了地上。

这女人身材高挑,云鬟垂在耳边,本是二十五六的年纪,因未绾发,显得十分年轻秀丽。

“前几日浆洗了不少囤积的布料。”珑芳娘捶了捶自己的手臂,“一直酸软,我真是不年轻了。”

叶安与周明颖拾起布匹,堆放在隔板上。

板子下方是叠放好的衣物,有新有旧。叶安撩开一件探看,原来是绣坊收的需缝补的衣裳。

招呼客人的店铺与绣房只隔了面屏风,其他的绣娘在里面有条不紊地做着手里的活儿。

珑芳娘带二人看布料、挑样式,最后量了郑明颖的尺寸。

“珑芳娘。”

来人是镇上的富商,林怡德。

他眉眼温柔,轻轻说了句,“我来拿衣服。”

珑芳娘把碎发别在耳后,在隔板下取出几件衣服。又叠了一叠,双手递给他,“林公子。”

林怡徳:“多谢。”

珑芳娘微微一笑,目送他出了门。

“珑芳娘,我们有件衣服的袖口也坏了,劳烦你帮我们瞧瞧。”叶安笑道。

珑芳娘点点头。

二人便又回去取衣服。

在热闹的街市上,郑明颖问:“你不是说把它扔了吗?”

“嘘。”叶安让他噤声,“我刚才翻了她补的衣裳,林公子衣服的破口处,补的不是并蒂莲就是舜华一类的花。”

“这种花怎能随便绣呢?”珑芳娘是有未婚夫的,这样的行径未免太轻佻了些。

“或许林公子就喜欢这些花样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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