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是野人的爸爸

2018-12-29 08:05:10

世情

我叫大树,出生在神农山,在外人看来,是个奇怪又孤僻的男孩。

十一岁。瘦弱,自卑,初谈青春又有些许幼稚。

我妈常说,男孩子进入十几岁的年纪,在全天下之内,最不服气的一个人,就是自己的老爸。

我不是,我从五岁起就不愿意同我爸讲话,因为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。

有个傻子爸爸意味着,你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照顾他,看守他,为他处理数不清的屁事,为他承受多如牛毛的异样眼光和嘲笑。

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内心是纠结的,一方面爸爸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我的出生,当年为了赚更多的钱,他深入神农山不幸遭遇意外,我感激爸爸的付出和牺牲,可另一方面,我也深深厌恶着他,毕竟哪个孩子不希望,自己有个超人老爸。

进入初中后,由于上学要到十里地的山外,分配在我身上的照料任务就由妈妈全盘接了过去,我只管好好读书,好好长个,别的看着就好。好在我的傻子爸爸还算听话,大多数时间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,妈妈的负担因此也小了很多。

我的奇幻遭遇就从初中那年开始。

小升初的第一年,冬天来得格外冷。那个时候神农山还有狼,早晨五六点天没亮甚至还能听到狼叫,运气好,几乎能从窗户里看到对面山头狼眼冒出的绿光。

因为要走十里路,我几乎每天都是四点半起床,摸黑来到厨房,吃两块红薯,喝口凉水,早饭就算解决了。

可那天早上偏偏邪了门,不知是前一天吃坏了东西,还是夜里着了凉,早饭还没吃我的肚子就先翻江倒海起来,来不及点灯,我捂着肚子窜进了厕所。

当我解决完内部问题准备起身时,

忽然,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我的屁股后面传来。

那声音,就好像几尺长的毛拖在地上来回的走动,伴随着唏嘘,还有一道道哈气涌来。

虽然奇怪的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冬日凌晨,着实炸得我后脊背发凉,全身汗毛都站了起来。

不会......

是野人在闻我的屁股吧!

想到这,我的头皮翁的一声发麻。

那阵子村里总传出野人吃小孩的事情,我虽没亲眼见过野人,但终究是个孩子,内心对这种未知的生物充满了恐惧。

来不及多想,我提起裤子一个转身,闪到了厕所角落里,死死盯着身后的阴影。

只见那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四脚朝地的生物,看起来像条大黑狗。

察觉是野狗,我也就放下心来,可是还没等站起身,我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,因为大黑狗后面,冒出几只绿油油的眼睛,三只狼,就站在黑狗的身后。

紧接着,则是一番更加恐怖的景象。

借着月光我发现,那走出阴影的大黑狗,长着一张类人猿的脸。

它是野人!

“野人带狼群来吃我啦!”我暗自惊呼道。

由于极度恐惧,我自以为用尽全力的呼救声其实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到,惊坐在地上站不起来。

可是,那野人似乎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,只是盯着我的眼睛,细细观察着我。

虽然野人没打算吃我,可狼群并不想轻易放过嘴边的美食,缓缓向我走来。

就在狼爪快要碰到我的脚踝时,那野人忽然猛得跳起来,挥舞着坚硬的指甲,向狼群扑去。

狼群在野人的攻击下跳墙跑,野人,也被夜色吞没。

隔着泥墙,我听到野人和狼群厮杀的搏斗声和喘息声,渐渐的,伴随着空中的鱼肚白缓缓消失。
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的遭遇,我想只要是个长脑子的人,都不会相信一头野人在狼群面前保护了一个孩子。只是从那天之后,每天早晨上学,我总能感觉到有个黑影在跟着我。

那黑影时而在树上,时而在河里,虽然他极力隐藏,但我还是能感觉到,他盯着我的目光。

野人的出现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多大改变,反而让我更加厌恶我那个傻子爸爸,因为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护送上学,而我,竟然是靠一只野人代替父亲的职责保驾护航。

野人送我上学的日子,一直从冬天坚持到春天。

一个黑云蔽天的早上,我终于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身后的野人,并把自己打算拿来当午饭的红薯,递给了他。

野人起初只敢与我保持较远的距离,看到我手里的红薯,他缓缓向我靠近。

也许是第一次见烤红薯这种东西,野人不敢碰它。

我从红薯上掰下一块教他怎么吃,他学的很快,也用毛茸茸的手掰了一块,放在嘴里。可是,只尝了一口,野人便皱着眉头咿咿呀呀大呼起来,抢过红薯一把扔进了河里,仿佛刚才他吃进肚子里的,是世上最难以下咽的馊食,又或是害人性命的毒药。

我看着沉下去的烤红薯,气得全身发抖,那可是妈妈省下来给我的午饭,她自己也就吃两把萝卜皮而已啊!

一阵无名火从我心底窜出来,野人现在的举动,和我那傻爸爸一模一样,自己是个傻子就罢了,可为什么偏偏要拖累别人。

我气狠狠的推了把野人,想要把它推进河里,可野人的力气太大了,没推倒他,我自己反而摔了一身泥,这让我更加生气。野人想要帮我站起来,我顺势摘下书包,当武器一样,一把一把抡向他。

天知道那个时候我是多么讨厌一个拖累他人的傻子。

当我终于打累的时候,野人也被我赶跑了。

那天空气很闷,我满脑子都是恼怒,老师的话一个字没听进去,好不容易挨到下课,外面却下起了雷暴雨。

其他同学都在等着自己的父母来接,我知道没人会来接我,于是顶起书包跑出校门。

到现在为止,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我在大雨中看不清一切,迷迷糊糊迷了路,迷迷糊糊滚下了山坡,又迷迷糊糊被野人驼起,来到了他的山洞。

当我在干草垫上醒来时,野人坐在我对面,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他在我面前放了很多新鲜果子,能看出来是刚摘的,果子上还带着雨水,与他那湿漉漉毛发上的雨水珠一样透亮。

我拿起果子,发现他的眼里充满期待,果子咬开,真香甜。

那天下午,我靠着野人睡睡醒醒,心里的委屈似乎终于有地方诉说。他的皮毛几乎捂干了我的头发和衣服,夜色降临,我依依不舍的回了家。

家里空荡荡没有一人,隔壁的婶子送饭过来,告诉我,爸爸趁下雨又跑了,妈妈追出去找他。

我看着外面的雨,忽然在想,我的傻子爸爸,他在雨中会不会冷,会不会也有一个野人,试图保护他。

暑假很快到来,我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野人泡在一起。

坐在他背上,野人带我看到了一座我从未见过的神农山。

那段日子想想真是无忧无虑啊,每天听风和雨,尝遍人间野果生鲜,野人甚至还给我弄来一些烤鸡烤鸟吃。

我每天回家很晚,对村里的事完全不过问,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妈妈愁眉苦脸的坐在鸡笼前,唉声叹气。

原来我们家的鸡被人偷了,除了我们家,几乎全村人家的鸡,都出现了被偷的情况。

村长勘查完现场后确信,这事应该是野人干的,因为偷鸡的手法实在是过于残忍。

丢鸡这事在三十年前的农村可是巨大的损失,全村人进入张口闭口问候野人的日子,有些气不过的老人,甚至一口气没上来,倒在自家门口。

想到野人这一个月以来几乎每天烤鸟给我吃,我不禁怀疑,那些被烤的动物压根就是村民的鸡,野人就是偷鸡贼。

我气鼓鼓的跑到野人的山洞,大骂他是个偷东西的贼。野人知道自己被怀疑了,咿咿呀呀想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一把抓起我,把我丢在他的背上,带我跳出山洞。

山顶上,我顺着野人的目光,看到了那个真正的偷鸡贼,村长。

虽然眼见为实,我还是不愿意相信村长就是贼,那些鸡笼边的打斗痕迹,那些落在地上的血,又是谁的呢?

我怀疑的看着野人,他缓缓抬起自己的胳膊,毛发下是一道道伤口,原来他每夜跑去保护鸡,被黑心的村长拿柴刀砍了一次又一次,打斗的痕迹和地上的血,是野人与村长搏斗的见证。

终于探究到真相的我实在气不过,拉着野人要去村里证明,可是走了两步,野人又把我拉回来了,因为山头那边,村长看到了与野人并排站的我。

他知道自己不被村民接受,不想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,我靠近他,他便把我推开。

我知道野人这是要我跟他保持距离。

“你这个傻子,我一片好心都被你浪费了!”

我气得大骂起来。

可是野人他怎么不懂我的心呢,咿咿呀呀的再次把我推开,跑向黑夜中。

一连多日我再也没有见过野人,即使在他的山洞里,我也没找到他,倒是村长,总是三番两次跑到我家,想从我嘴里套套野人的话。

我知道村长的黑心肠,故意说话阴阳怪调指责他,奇怪的是,村长没有跳脚也没有生气,而是附在我的耳边悄悄告诉我:

“你保护不了他,反到是你,小心被他吃了心。”

暑假快要结束了,妈妈需要去城里卖稻谷给我凑学费,留下我在家照顾爸爸。

爸爸依然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我打来一盆水,用湿毛巾为他擦拭后背。

当爸爸回过神发现擦拭后背的人是我时,他猛的一惊,跳到了床脚,那动作,和野人的一模一样。

我看着傻爸爸,忽然在想,爸爸会不会就是那个野人,可这念头只闪现了一下我便打消了,恐怕就是一头野人,也比我这个傻爸爸智商要高吧。

爸爸在我的劝说下渐渐放松,回到床边,我为他轻轻擦去全身的泥汗,这才发现,在他的身上,竟然大大小小有很多道伤口。

那一整夜,我都在爸爸的注视下,为他清理伤口中的污迹。

夜很安静,能听到我的呼吸声,和着我的傻爸爸破喉咙哑嗓子里发出的咿咿呀呀声,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这安详的夜幕像是温柔的臂膀,拥抱着我和傻爸爸。

那晚妈妈回来很晚。

当妈妈撞开门时,她的衣衫不整,头发杂乱,外套被撕成了布条。在她身后跟着村长的老婆,手里攥着布头渣,大骂我妈妈是个婊子,勾引她的丈夫。

妈妈跪在床边痛哭,低声解释她没有,明明是村长趁着她去卖稻谷,堵在路上欺负人。

可是那个年头,谁会听一个女人的解释,更重要的是,这个女人的丈夫还是个傻子。

我知道妈妈是清白的,因为村长惦记妈妈的事我早就察觉,只是我没想到明明妈妈都被人欺负了,全村上下,竟然没一人指责村长,而是将唾沫星子都扔到了我们家。

妈妈拼命捂着我的耳朵,不想我听到这群村妇的污言秽语,可是我在傻子爸爸的眼中,看到了这场辱骂有多锋利。

我的傻爸爸看着床头保护我的妈妈,拼命用头撞着人群。都说傻子力气大,看热闹的村民们生怕自己成为爸爸的“头下鬼”,东窜西跳躲避着爸爸的攻击,而我的傻爸爸因为受不住气力,头“咚咚咚”的撞在墙上,留下血痕。

也许是害怕被骤然发疯的爸爸伤害,也许是墙壁上的血痕博得了众人些许的同情,闹了一会,村民们终于走了。

当最后一个人离开我家时,我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,在山头的大石头上,跪着喊着哭了一整晚。

一夜过去,不知不觉,我走到野人洞前。

野人的洞口有血,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血腥味。我慌慌茫茫跑进洞,发现村长被野人挂在洞里,正在“享受”着野人的利爪,在痛苦的昏迷中,低声闷哼。

野人听到声响,转头看向我,那一双猩红兽性的眼睛,让我忽然猛的明白,野人终究不是人,是兽!

我不知道是害怕村长真的被野人杀了,还是害怕野人杀急了眼连我一起干掉,总之我只记得,我大喊着救命啊,野人杀人啦,跌跌撞撞跑回村里。

紧接着,全村上下,扛着锄头背起柴刀,上山抓野人。

村长被救了回来,村长老婆要求妈妈赔偿医药费。妈妈不明白这帐怎么就算到了自己头上,村长老婆将我和野人有来往的事全部抖落出来,一瞬间,我就从救人者变成了从犯。

我咬着牙大喊:“要不是我,村长的狗命早就没了,要怪就怪那头野兽!”

我话没说完,被妈妈狠狠打了一巴掌。

妈妈从卖稻谷的钱中分出我的学费,剩下的都给了村长老婆,这事终于算完结了。

可是,我从心里始终忍不下这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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